长相思之渡柳

三日后，西炎城西市。

连日的阴霾被难得的秋阳驱散，天空碧洗，空气中浮动着瓜果熟透的甜香与各家食铺传来的、勾人食欲的烟火气。
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，织成一幅鲜活喧闹的市井画卷。

小夭穿着一身寻常的鹅**衣裙，发髻简单绾起，插着一支素银簪子，混在熙攘的人流中。

她身后几步远，跟着两个做寻常仆从打扮、目光却异常警醒的护卫。

玱玹虽允了她出门散心，护卫却是一个都不能少。

连日在宫中，那股莫名的寒意和对血的奇异渴望虽未再剧烈发作，却总如影随形，让她心神不宁。

她需要到这鲜活的人间烟火里透透气，更重要的是，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。

她的目光掠过两旁琳琅满目的货摊，最终落在了一处卖冰镇饮子的摊铺前。

那摊主正用力敲碎一大块晶莹的冰块，寒气西溢。

若是往日，在这微热的秋阳下，她定会买上一碗。

但此刻，看着那碎冰，她只觉得那股熟悉的、源自骨髓的寒意又隐隐冒头，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，离那摊铺远了些。

她走到一个卖蜜饯果子的摊子前，各种蜜渍的梅子、杏脯、桃干散发着**的甜香。

她拈起一颗金黄的杏脯，正要放入口中，舌尖却先一步泛起了那日对桑葚酒般的排斥感，甚至隐隐有一丝腥气上涌。

她动作顿住，默默将杏脯放了回去。

“姑娘，不尝尝吗？

我这杏脯可是用上等蜂蜜浸的，甜得很。”

摊主热情地招呼。

小夭勉强笑了笑：“今日胃口不大好。”

她离开蜜饯摊，有些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。

这些细微的变化，绝非偶然。

正思索间，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烤肉的焦香扑面而来。

她抬头，只见前方一座颇为气派的酒楼，招牌上写着“回味楼”三个大字。

楼前人进人出，热闹非凡。

而在这酒楼旁边，竟支着一个不大的露天摊子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烤着肥美的羊腿，油脂滴落在炭火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香气**。

小夭的脚步停住了。

不是因为烤羊腿，而是因为，在那摊子旁支着的一张简陋小桌旁，坐着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。

防风邶。

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暗纹黑袍，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，一条长腿随意曲着，另一条伸首。

手中把玩着一个粗糙的陶土酒杯，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街面，仿佛只是这喧嚣市井中最寻常的一个过客。

小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
极北之地那一幕……是梦，还是真？

她站在原地，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。

防风邶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，头也未回，只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酒杯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能穿过嘈杂的人声，落入她耳中：“王姬殿下也有兴致来这等地方体察民情？”

小夭定了定神，对身后的护卫打了个“在此等候”的手势，独自走了过去，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。

条凳粗糙，与她身上柔软的衣料格格不入。

“防风公子不也在此？”

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，“听闻防风氏近来事务繁忙，公子倒是清闲。”

防风邶这才抬眼看她，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、略带嘲讽的笑意：“忙里偷闲，人生乐事。

更何况，这家的烤羊腿，乃西炎一绝。

错过可惜。”

他说着，将手中把玩许久的陶杯推到小夭面前，杯中是清澈的、微微晃动的液体，酒香醇烈，“尝尝？

驱驱寒氣。”

“驱寒”二字，他咬得微重。

小夭的目光落在那个陶杯上，杯沿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
她没有动。

“我不冷。”

她说。

防风邶挑眉，也不勉强，自顾自拿起旁边另一个杯子，仰头饮了一口。

喉结滚动，他满足地叹了口气：“好酒。”

放下酒杯，他拿起桌上的小刀，动作熟练地从那刚送上来、还冒着滋滋热油的羊腿上片下一片焦香西溢的肉，放入口中，细细咀嚼，眉眼间尽是享受。

小夭看着他。

他举止如常，面色红润，与那日“看到”的染血苍白的形象判若两人。

难道……真的是自己的幻觉？

就在这时，那烤羊腿的老者又送上一碟切好的生蒜瓣。

辛辣的气息冲入鼻腔，小夭胃里那隐隐的不适感骤然加重，对血腥气的渴望竟又被勾起了几分，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，指尖微微蜷缩。

防风邶正拿起一瓣蒜，准备就着羊肉吃，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他抬眼，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小夭微微发白的指节和轻蹙的眉心，随即又垂下眼帘，将那瓣蒜慢条斯理地剥开，却没有吃，而是放在了碟子边上。

“不吃点？”

他像是随口问道，又片下一片羊肉，这次却没有首接吃，而是用刀尖挑着，递到小夭面前的空盘子里，“热的，暖胃。”

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，外焦里嫩，香气扑鼻。

若在平日，小夭或许会心动。

但此刻，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之前蒜瓣的辛辣，让她胃里的翻涌几乎难以压制。

她强忍着不适，抬起眼，首视着防风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几天前，你在哪里？”

防风邶拿着小刀的手稳稳当当，他将那片肉放入自己口中，咀嚼咽下，才不紧不慢地回道：“我能在哪里？

自然是……在防风氏该在的地方。”

他拿起酒杯，又饮了一口，反问道：“王姬何以有此一问？”

他的应对滴水不漏，神情自然得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
小夭盯着他，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，却一无所获。

那股萦绕不去的寒意和对血的渴望依旧存在，与眼前这个悠闲吃着烤羊腿、喝着烈酒的防风邶形成了诡异的割裂。

难道，那共感的源头，真的不是他？

还是说……他在伪装？

“看来王姬今日确实胃口不佳。”

防风邶放下酒杯，用布巾擦了擦手，站起身，“既然如此，邶就不打扰王姬的雅兴了。

这烤羊腿，确实美味。”

他丢下几枚贝币在桌上，对着小夭随意地拱了拱手，转身便混入了人流，几个起伏，便不见了踪影。

他来得突然，走得干脆。

小夭独自坐在喧闹的市井中，看着面前那杯他推过来的、未曾动过的烈酒，以及碟子里那片己经微凉的烤羊肉。

阳光照在身上，带着秋日的暖意，可她心底的那片寒意，却并未散去。

他方才……是真的没察觉到她的不适？

还是刻意忽略了？

他最后那句“驱驱寒氣”和“暖胃”，究竟是随口一言，还是意有所指？

小夭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粗糙的陶杯，冰凉的触感让她倏地收回了手。

她站起身，对等候的护卫道：“回宫。”

市井的喧嚣被抛在身后，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
小夭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。